曹刚:克制叙事: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的伦理姿态
日期:2026-10-21
一部潮汕方言的小成本电影,为什么能火成这样?有人说是情义,有人说是爱情,有人说是乡愁。这些都对,但类似的片子也不少,为什么偏偏它火了?在我看来,根本原因不在于它讲了什么,而在于它怎么讲。它选择了一种近乎现象学悬置式的叙事姿态,悬置煽情的冲动,悬置渲染的意图,悬置下结论的惯性,以平静的日常叙事让真诚与爱自然呈现。我将这种创作方式称为克制叙事,一种在权力膨胀、情感消费、众生喧嚣的时代,主动约束自身叙事权力的伦理自觉。
一、克制的转向
在传统美学的视野里,克制首先是一种趣味上的选择。司空图讲“不著一字,尽得风流”,意思是说,话不必说满,意不必说尽,留白本身就构成一种韵味。创作者选择克制,是为了让作品更雅致、更耐咀嚼,这是一种高级的审美判断,讨论的是什么样的表达更有品位、更见功力,而不是这样的表达对不对、该不该。换言之,在传统语境里,克制叙事只是个审美问题,而不是个伦理问题。
但今天的情形已经不同了。文化产业、流量逻辑和算法推荐深度交织在一起,创作者手里握着的不仅是笔和镜头,更是对人物命运的安排权、对观众情绪的把控权、对意义走向的定义权。当权力膨胀如此,文艺创作就不仅仅是美不美的问题,而变成了对不对的问题。一个创作者有能力把苦难包装成催泪爆款,有能力精准操纵观众的喜怒哀乐,也有能力把一个复杂的世界简化成几句金句,但问题在于,有能力这样做,就应该这样做吗?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克制不再只是审美的尺度,也成为了伦理的尺度。
克制之所以从审美偏好转向为一种伦理姿态,是因为这个时代让“美”的问题变成了“应当”的问题。
这是个情感被商品化的时代。观众所感受到的感动,并非源自人与人之间真实的遭遇与共情,而是工业化流水线上预先铺设的情绪触发点。创作者将苦难包装为内容产品,将眼泪换算为流量指标,将复杂的人生境遇压缩为便于传播的警句。在这种机制下,你以为自己在感受,其实只是在接收。情感在这里被异化了,它不再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纽带,而变成了一件可被定价、可被交易的消费品。
这是个叙事权力高度集中的时代。技术、平台和资本赋予今天的创作者以空前的叙事权力。他能够精准计算你的泪点,引导你的情绪,替你完成价值判断,权力一旦高度集中而不加反思,创作者便只问能不能而不再问该不该,于是文艺创作从自由的表达蜕变为强势的操控,从启发性的对话退化为单向度的灌输,而观众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剥夺了感受与判断的能力,沦为情绪的接收终端。
这是个话语过剩而倾听稀缺的时代。每一个平台都在鼓励发声,每一部作品都在抢占注意力,每个人都急于表达,却很少有人真正在听。问题是,话语的数量不能替代交流的质量,当所有人都在说话时,留给“听”的空间便被挤压。可见,喧嚣的真正问题在于太多的表达挤压了倾听和交流的空间。
克制叙事所要回应的,正是时代的这三个痛点。在情感被消费的时代拒绝消费,在权力膨胀的时代自我设限,在众生喧嚣的时代为他人让出聆听的空间。因此,克制叙事术从根本上说不是一种关于形式的审美偏好,而是一种关于边界的伦理自觉。
二、克制的源头
如果克制意味着在“可以表达”与“应当如何表达”之间选择后者,那么是什么让创作者在面对表达冲动时选择自我约束?答案在于真诚与爱。事实上,贯穿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整部影片、支撑所有克制叙事的核心内核,便是真诚与爱。
真诚是贯穿创作全程的伦理姿态:不欺己、不欺人、不欺艺。
不欺己,是收敛自我表达的私欲,不让创作沦为个人情绪的宣泄或流量的工具。导演蓝鸿春在多次采访中谈及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的创作理念:“我们是在拍一个经典老电影……最真挚的这种情感,然后没有任何技巧,就由心而发。” “由心而发”意味着创作的起点不是观众想看什么,而是创作者真正感受到了什么;不是市场需要什么,而是生命本身呈现了什么。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不欺己构成了克制叙事的第一道门槛。
不欺人,是对观众主体性的信任。它拒绝将观众降格为被动的情绪接收器,拒绝用技术手段制造条件反射式的感动,而是将观众视为具有独立感知力与判断力的意义共建者。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从未告诉观众应该感动。阿嬷的背影没有旁白来渲染她的痛苦,南枝的付出也没有特写来强调她的伟大。这些表达上的克制,其实是对观众感受力的信任。
不欺艺,是对艺术真实的忠诚。它拒绝让炫技、煽情、操控等外在技法僭越艺术应当承载的真实。影片本可以把阿嬷的等待拍成悲情守望,本可以用特写放大每一滴眼泪,但创作者放弃了这些,不是因为不会用,而是因为不愿用:不愿用廉价的感动去牺牲真实的重量,不愿用精准的操控去替代应有的敬畏。
爱驱动克制。真正的爱意味着三件事:承认他者的独立性,所以不把人物当木偶,让他的命运从自身性格中生长而来,这叫着克制操控;接纳他者的脆弱性,不美化伤痛、不把它当卖点,只是静静地陪伴,这叫着克制消费;追求他者的成全,不替观众定义感动,把感受的权利还给他们,这叫着克制说教。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里,阿嬷面对真相时的平静,淑柔转身去看橄榄菜的淡然,南枝那句云淡风轻的“写习惯了”。这些都不是导演替人物选好的反应,而是人物在各自的生命逻辑里自己走到的位置。创作者没有替她们哭泣,也没有替她们坚强,更没有替她们说出她们应该说什么。他只是退后,让人物成为她们自己。这就是爱,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者,不替他者完成他者的生命。
可见,在艺术创作中,爱不是一个口号,而是面向他者的伦理实践。真正的爱,就像爱老婆的老公一样,总是包含着一种“怕”,其实,怕的背后是爱,是在乎。所以,怕自己的表达成为别人的负担,怕情绪的宣泄打扰了对方的宁静,怕把别人的伤痛摊开来讲让人难堪。这种“怕”直接转化为节制,少说一句话,多留一处空白,或者换一种更柔和的方式。
真诚与爱的合二为一,是克制的完整的伦理姿态。南枝的克制便是一个典型。她真诚地面对自己对阿嬷的牵挂,不夸大、不标榜、不自我感动;她也用爱守护着这个秘密,不求被看见,不求被感激,甚至不求被知道。如果只有真诚,她可能会直接告诉阿嬷真相;如果只有爱,她可能会沉溺于为此付出的感动中。但真诚与爱结合,让她做出了那个克制的选择,写下去,但不署名,守护着,但不现身。
三、克制的呈现
如果说真诚与爱是克制的内在源头,那么它们如何从内心走向作品被观众感知的呢?答案是,克制不是真诚与爱的包装,而是让它们自行显现的机制。
克制让真诚与爱不是作为被观看的对象,而是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整部作品之中。胡塞尔现象学的一个洞见是,我们对世界的每一次感知,都首先沉浸在一个广阔的、非对象化的背景或视域之中。 这个背景不是感知的附加物,而是使任何对象性感知成为可能的前提,所谓背景先于对象,氛围先于标签。当创作者用旁白告诉观众一个人很痛苦时,他就把痛苦变成了一个被观看的对象,而真正的痛苦体验,恰恰不是一个可以被标签化的对象,而是弥漫在整个人物与情境之中的氛围。在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里,没有哪个镜头在说阿嬷很真诚,没有哪句台词在宣示南枝的爱。但观众从头到尾都能感受到一种不欺不伪的态度、一种不求回报的守护。这种感受来自叙事的节奏、镜头的距离、对话的分寸、留白的处理,所有元素共同构成了一个视域,而真诚与爱就便在这个视域中显现。
具体来说,克制通过三种相遇方式落地。
与他者的相遇,以消隐来替代占据。 这里回应的是权力膨胀的时代问题。这意味着创作者要从舞台中央退下来,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,而是给别人腾出空间。影片中关键场景多在中远景完成,镜头不逼近人物面部。阿嬷的背影、淑柔的转身,这些镜头没有硬把观众拽进人物的内心,而是让人物保持自己的距离与尊严。南枝以木生之名代写侨批二十余年,把自己藏在匿名信纸后面,从不占据叙述中心,却正因为这种消隐,她的爱才无处不在。创作者的退后,不是把观众推开,而是腾出空间让观众自己走进去,这是对观众的一种邀请。
与时间的相遇,以缓慢来替代加速。 这里回应的是众生喧嚣的时代问题。加速文化的暴力在于,它不允许任何事物按自己的节奏来成长。克制叙事却不跟拍,它选择慢,不压缩等待的时间,不消弭沉默的间隙,不急着让情绪发酵。影片中,阿嬷等了半辈子,导演并没有用蒙太奇一晃而过,而是让观众在平静的叙事中一点一点感受时间的重量。阿嬷得知真相后的沉默、南枝写信时的沉默,这些都没有被剪短,它们就那么完整地、安静地存在着。在这段沉默里,观众不是在看一个已经发生的故事,而是在经历一个正在发生的情感时刻。用慢抵抗快,用等待对抗即时,用安静回应喧嚣,有些东西,是急不来,也是剪不掉的,而这些恰恰是生活中值得珍惜的内在价值。
与留白的相遇,以开放来替代填满。这里回应的是情感消费的时代问题。情感消费的特征是填满,把时间填满,把情绪填满,把判断填满,于是解释一切、缝合一切、简化一切。克制叙事则拥抱留白,叙事上不说破,把解读空间留给观众;情感上不填满,需要观众自己去体会;结局更是最大的留白,没有相认、没有和解、没有虚假的圆满,而是把未完成留给观众自己去感受和想象。这个留白背后的逻辑其实是信任,把所有事情都解释得清清楚楚,反而是一种不信任了。
上述三种相遇,共同构成了克制叙事的完整实践。它们不是各自独立的技巧,而是同一个伦理姿态在不同维度的展开。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之所以动人,不是因为它讲述了一个关于爱与真诚的故事,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爱与真诚发生的现场。观众不是在观看一个故事,而是在真诚地经历一场爱的发生。
本文原刊于《道德与文明》2026年第5期。
曹刚,春水堂 教授,博士生导师。
